小作坊抢食废旧电池: 拆一组赚一万, 正规企业吃不饱

新能源汽车越来越多，淘汰下来的废旧动力电池去哪了？答案可能超出你的想象：75%的废旧电池并没有进入正规回收渠道，而是被藏在城乡结合部的小作坊悄悄收走，这些没有资质的黑作坊，拆一组汽车电池就能净赚近万元，反观正规回收企业，却普遍面临“吃不饱”的困境，产能利用率不足三成。

在广东惠州某国道旁的工业园区，记者暗访发现，不少看似普通的厂房里，藏着专门拆解废旧动力电池的小作坊。这些作坊没有挂牌，大门常年紧闭，只有熟客才能进入。走进其中一家作坊，水泥地面上随意堆放着上百个电池包，有的外壳已经被撬开，露出里面的电芯，旁边散落着切割机、钻床、检测仪等简易工具，5、6名工人正埋头忙碌，没有任何防护措施。

作坊负责人直言，他们的货源来自全国各地，网约车公司、二手车商、甚至个人车主，都会主动把废旧电池卖给他们。“我们收的价格比正规企业高，人家当然愿意给我们。”他说，一天最多能收到近千个电池包，工人先用电检测仪筛选电芯，容量在50%以上的，就重新包装一下，转手卖给生产二轮车电瓶、充电宝的厂家；容量不达标的，就直接拆解提取里面的金属。“投入几十万，一年赚上百万很轻松，拆一组电池包，纯利润就能有一万块。”

这样的拆解过程，既不规范，也充满风险和污染。在河南新乡一处靠近河道的小作坊，工人直接将未做放电处理的电池包送进高炉燃烧，现场烟尘弥漫，刺鼻的气味让人难以靠近，燃烧后的废水没有任何处理，直接顺着地面流进旁边的小河，含氟化物、重金属的污水渗入土壤，对周边环境造成不可逆的伤害。

负责人坦言，他们根本没有环保设备，也没做过正规的放电流程，“放电太费时间，还放不干净，拆的时候经常着火，我们自己也怕，但为了赚钱，只能赌一把。”为了加快放电速度，有些作坊甚至会把电池泡在盐水里，这样的操作不仅会让电池中的有害物质快速泄漏，还极易引发短路、爆炸等安全事故。

这些小作坊拆解出来的产品，最终又会流回市场。那些被重新包装的电芯，会被做成“三无”电瓶、储能设备，通过电商平台、朋友圈等渠道销售，这些产品没有质量保障，也没有售后，一旦出现问题，消费者根本无处维权。而拆解产生的金属废料，会被卖给小型冶炼厂，再次经过不规范的加工，进入下一个循环。

更让人忧心的是，这种非法拆解的行为，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。从各地收电池的“中间商”，到负责拆解的小作坊，再到倒卖电芯和金属的商贩，每个环节都在赚取暴利，却把环保风险和安全隐患留给了社会。河南省生态环境厅公布的典型案例中，就有不法分子因无资质拆解废旧蓄电池，非法处置危险废物80多吨，最终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，付出了应有的代价。

一边是小作坊暴利横行，一边是正规回收企业举步维艰。目前，工信部已经公布了5批次共156家动力电池回收“白名单”企业，这些企业拥有完善的环保设备和专业的拆解技术，全国正规回收产能超过300万吨/年，但实际利用率却不足25%。

一位正规回收企业的负责人无奈表示，他们收一个电池包的价格，比小作坊低20%左右，根本没有竞争优势。“正规企业要投入上千万建环保设施，还要缴纳各种税费，拆解一组电池的利润只有一两千元，而小作坊省掉了环保成本和税费，价格能压得很低，货源自然都被他们抢走了。”

除此之外，监管漏洞也让小作坊有了可乘之机。现行政策暂未对退役动力电池的回收渠道作出强制规定，小作坊通过闲鱼、朋友圈等社交平台收电池，用“音响”“易碎品”等名义违规运输，很容易避开监管检查。有些作坊甚至和当地的个别人员勾结，一旦有检查通知，就临时停工，风头一过又继续开工。

其实，废旧动力电池并非“废品”，而是“城市矿山”。电池中含有锂、钴、镍等稀有金属，通过正规的梯次利用和再生利用，不仅能减少资源浪费，还能降低对环境的污染。正规企业会先对废旧电池进行检测，容量达标的进行梯次利用，用于储能、低速电动车等领域；容量不达标的，再通过湿法冶炼等技术提取金属，实现资源循环。

为了整治废旧电池回收乱象，相关部门已经开始发力。《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蓄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》即将实施，新规将进一步明确各环节的责任，加强对回收渠道的监管。各地也在加大对非法小作坊的查处力度，通过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衔接，严厉打击非法拆解行为。

但要彻底解决问题，还需要多方发力。监管部门要持续加大巡查力度，堵住监管漏洞，让非法作坊无处藏身；政府可以给正规企业提供政策支持，比如补贴环保投入、完善回收体系，提高正规渠道的竞争力；车企也应承担起主体责任，建立完善的电池回收网络，从源头把控电池的流向。

废旧电池回收本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，既能实现资源循环利用，又能保护生态环境。可如今，却被暴利催生出一条黑色产业链，75%的电池流向小作坊，不仅造成了资源浪费，还带来了严重的环境和安全隐患。如何让废旧电池回收摆脱“野蛮生长”，走上规范化、法治化的道路？如何平衡正规企业的发展和市场的良性竞争？这不仅需要监管部门的持续发力，也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关注和参与。